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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延建神色如常,和接洽的同事交谈甚欢。他们看不出,刚刚那一句“屈长龙徒弟”的称呼此刻正在他的耳中轰然作响。
屈长龙,中国第一批LNG(液化天然气)人中的关键一员,也是中国海油所属气电集团技术研发中心工程应用技术研究所第一任所长。他带领着一群年轻人向行业峰顶登进,自己却积劳成疾在途中去世。
彭延建有些感慨,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师傅,想起自己刚刚入职时技术研发起步的艰难,想起跟着师傅为工程竞标而四处奔波的情形。这两年,因为工作忙碌,大家很少放纵自己沉湎于回忆。或许是因为多个项目陆续迎来收获期,又或许是看到当年在前辈荫蔽教导下开蒙、成长的同伴陆续成为业务骨干、项目带头人,他们觉得屈长龙在这个世界留存的痕迹愈发真切。
立志欲坚亦欲锐
天然气被誉为“地球上最干净的化石能源”,却从发现以来一直苦于存储和运输之难。如果能够将温度降低至零下162摄氏度,天然气便能液化,储运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上世纪90年代,中国海油响应国家能源需要,组织实施东南沿海引进LNG项目规划。经过十余年的努力,广东大鹏LNG、福建LNG、上海LNG相继建设投产。
然而,与我国LNG行业的快速发展相矛盾的是核心技术的受制于人。
福建LNG一期项目在运营期间遇到技术难题,合作方看到赶来解决问题的是屈长龙,变了脸色。在这里,中国人只能接触到项目绿化、围墙拆除等边缘工作。合作方工程师尖锐地抛出质疑:“你们设计建造过LNG接收站吗?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然而谋求突破谈何容易?LNG储罐不仅需要稳定保持零下162摄氏度的超低温,还需能够经受火灾、爆炸、地震等极端工况。
“既然如此,直接买国外现成的技术更保险吧!”
“就你们几个年轻人,怕是很难啊……”
在LNG储罐技术研究立项会上,面对置疑,28岁的工程学博士张超语出惊人:“如果三年后课题结题无法实现工程化应用,我愿意辞职!”
就这样,前人没干过的事,工程所先干了起来。
当时国内没有任何与LNG产业技术相关的标准规范或技术指南。技术攻关前期,开展工作主要依靠翻译国外承包商储罐设计文件。
陈团海博士从事的有限元分析技术就是储罐核心技术之一。这项技术是通过在计算软件上模拟真实工况验证储罐可能承受的各种考验。模型建立、变量取舍、参数选择……不管是飞机上还是高铁上,只要能拿到电脑就要打开计算软件的陈团海逐渐成了大家口中的“有限元痴汉”。
但也正是靠着这样近乎痴迷的执着,这支年轻的团队摸透了一个又一个国外技术团队死守的技术秘诀,独立研发出30多项专利、20余种特殊算法。其中,三维全模型有限元计算和新型自支撑式内罐两项技术为全球首创。
2014年11月,正值APEC会议期间,北京在深秋中小憩,研发团队却迎来了天津项目投产的关键时刻。这是他们打造的自主技术品牌——中国首个LNG储罐自主技术品牌CGTank(CNOOC Gas Tank)的首次工程化应用。
储罐的阀门打开了,液位一点点上升,时间仿佛静止了。在中控室里,他们的心跳也“停止”了。
一天一夜的漫长等待后,终于,储罐顺利完成进液。张超疲惫而欣慰地笑了,还不忘开玩笑:“看来,我暂时不用辞职啦!”
关关难过关关过
“请给中国公司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至于项目进程中可能出现的风险,我们一力承担!” 彭延建一直记得那个炙烤的正午,师傅躬身趴在在业主车窗前努力争取的姿势——他们已经被拒绝了3次,他站在师傅不远的身后,脸上有些挂不住。
2015年,福建5号6号储罐扩建工程启动,出资方更倾向于由具有工程经验的国外企业承担项目建设。工程所一方面多方争取,一方面提前进行设计优化工作。前有谈判团队苦守业主、寻找机会,后有攻关小组不眠不休比选技术方案。最终,凭借着低于此前国外设计建造的储罐项目20%的价格,他们成功扭转了局面。
2016年7月,由海洋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和中海油山东化学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组成的中国海油LNG储罐总包工程团队战胜国内外老牌工程公司,再中标陕西燃气两座5万立方米储罐项目。同年12月,他们又拿下上海两座20万立方米储罐设计工作,跻身国际一流梯队。
“技术研发不能停留于纸面,要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把自主技术品牌打出去。”因为抱定这个信念,这些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脱去骄傲,甘心承受无数次方案打回返工的压力,而曾经脆弱的自尊也在一次次打擂和心理交锋中磨砺出厚茧,不再轻易被刺痛。
竞标成功只是开场,动辄数年的工程建设才是正文。团队里的每个成员都要作为设计代表常驻项目施工现场。然而,技术坚持和工程实现之间的调和从来不是易事。
“不行!这个设计参数是我们十几天反复核算出来的,不能为了省工期就不顾安全。”在天津LNG替代工程16万立方米储罐项目建设现场,设计代表段品佳博士与施工单位据理力争。
密切跟踪技术实施、及时研究解决技术问题、反复推演现场检测结果与理论计算的偏差、评价安全可靠性、判断是否允许放行下一个环节……要完成好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闭环,不仅需要寸步不让的“抗争”精神,更需要付出时间和感情去经历、理解与融洽。
2018年,土建工程师钟曦作为现场经理独自前往陕燃项目建设现场,常驻两年。那时候,他的儿子不到两岁。但钟曦一个月只能回家两三天,大部分时间里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手机的另一头陷入自责的沉默。
孩子年纪小,分开的时间一长就认生。每次回家,钟曦都要和孩子重新完成“破冰”的过程。但他也知道,很快自己又要把孩子“不要出差”的含糊哭声留在身后。在现场,他和工友打成一片;而在孩子的小脑袋中,有关爸爸的记忆再一次渐渐模糊。
由于对技术品质执着认真、处理突发情况沉稳冷静、统筹协调周到妥当,他们获得了业主的肯定。在将技术成果转化为工程实践的过程中,他们找到对关键技术优化的切口,也加深了对于技术和行业的理解。
“只有保持目光投向现场,才不会让科研变成空中楼阁。”钟曦说。
这是他们为追寻理想作出的选择。但是选择的同时,付出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总禁不起细细回想。
前路漫漫亦灿灿
3万立方米、5万立方米、16万立方米、22万立方米、27万立方米……
从首次提出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到全面掌握LNG接收站关键技术,从为一个项目竭尽全力,到落地多座全球单罐容量最大的LNG储罐——工程所团队已在历练中成长为我国LNG行业唯一一支能够全周期覆盖前端研发、工程设计、生产维保、运行优化的团队。
如今,那些当年的“小学徒”已是为各自专业方向的“元老”。对于一批又一批刚刚迈出校门的新人而言,屈长龙和张超“白手起家”的故事已近乎传奇。
站在既有的成就上,他们触手可及星辰,但是有前辈肩膀的托举,他们自觉必须走得更远。
“十年前你想象得到今天科技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吗?眼下我们或许已经做到国内顶尖,但是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呢?我们还能做什么?”已经5次获得集团公司科技进步一等奖的陈锐莹常常如此自问。
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十年前的处处碰壁是他们至今依然挥之不去的梦魇,这样的警醒几乎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所有。
十年的时间让中国LNG产业从处处受制走向腾飞,也让第一代工程所人的眉心浮现出川字纹路——
人到中年。
在岁月的打磨下,他们也许不复不计成本的少年意气,但他们亦没有在温吞的日常中滋生出高枕无忧的安逸与松弛。如今,在不断升级已有科研成果的基础上,他们还在探索打造新型储罐的可能,寻求LNG存储方式的突破。
不允许衰老心态的存在,这是技术研发工作自有的残酷。他们知道,在脚下这条不知道还要延伸多远的技术攻坚路上,每个人都要继续将青春倾付。